角色塑造：写出由世界观塑造的人物

煮盐人的女儿说行会的规矩不公平。司秤耸耸肩，说规矩就是规矩。卖燃料的人说他只想拿到钱。给这三个人换身衣服，他们都能在现代写字楼里上班。故事背景给他们穿上了戏服，却没有塑造他们。

一个角色属于某个世界，是因为那个世界替他决定了：什么在他看来是正常的，他擅长什么，他必须对谁低头，以及什么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。这些都是具体的决定，要一个人一个人地做。如果你还没勾勒出这个社会，先读架空文化怎么设计；本文要问的是，一个人身上怎样带着他的文化。如果这个人不是人类，身体也要写进这张草图：为了好好活着，他每天必须做什么，又做不到什么。奇幻种族怎么设定讲的是这个物种本身。如果这些事实所属的世界还没定，构建世界观要回答的问题给出决定它们的顺序。

从他在哪里长大开始#

本文的例子跟随 Wendle 的三个人。Wendle 是一座虚构的盐镇，坐落在一个潮汐河口。各家用盐锅煮海水，盐锅归盐锅行会所有。每一车盐都要在镇上的大秤上由宣过誓的司秤过秤；每天黎明，第一把称过的盐会被扔回潮水里，算是大海的那一份。

成长环境决定了一个人把什么当作正常。问一些朴素的问题：谁把他养大，那个家里缺什么，每个孩子都要做什么，他小时候因为什么挨罚。这些答案比出生地更重要。

Mira 19 岁，在一间盐坊里长大。盐坊的火从不离人，孩子们夜里轮流守火，她做过最糟糕的事，就是守夜时睡着了。她因为舌头灵而受过夸奖：卤水够不够浓、能不能下锅煮，她尝一口就知道。前臂上的烫伤疤痕在她看来再平常不过，她从来不会提起。

司秤 Haskel 是司秤的儿子。他先学会认数字，后来才学会认字；小时候因为把重量猜出声来挨过罚。Teo 在内陆的荒原上切泥炭，卖给各家盐坊当燃料。他长大的地方，欠债是用劳力来还的，而不是用货物或钱币。

让职业训练他的注意力#

一项技能，也是一种留意事物的习惯。职业决定了一个人走进房间先看到什么，说话时会用哪些词，身体学会了什么，以及怎样计算时间。

Mira 看人就像看卤水：看他是不是快要沸出来了。Haskel 的目光总是落在秤边的手上，盐是湿是干，他一眼就能分辨；湿盐更重，在他看来就是一种欺骗。Teo 会看天气。他知道雾什么时候会落到滩涂上，因为雾会毁掉正在晾干的泥炭。

给每个重要角色一个从工作中带进日常场景的习惯。Haskel 买面包时，会先放在掌心掂一掂再付钱。这只花一句话，告诉读者的却比一大段背景故事还多。

职业也划定了界限。Mira 看不懂行会的账本。Teo 不会判断盐的好坏。这些空白决定了谁必须信任谁。

把他们放进地位的高低次序里#

身份地位是一套许可：一个人可以先向谁开口，谁的话比他的分量重，什么事他不能被人看见在做，什么事他做了也不会受罚。地位还会随场合而变。Teo 在荒原上受人尊敬，到了镇上的大秤前却毫无地位。

下面那场戏怎么走，最后一列比任何性格特点都更有决定权。身份地位能解释，为什么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会保持沉默，而一个胆小的人却能说话有分量。

找出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事#

有些现代观念让人觉得就是人性本身。拿几条来对照你的世界检查一下：

• 时间： 人们是按小时计时，还是按守火的班次和潮汐？
• 隐私： 有没有人独自睡觉，或者拥有自己的房间？
• 选择： 一个人的职业和配偶由谁来挑？
• 金钱： 工钱是用钱币、实物，还是人情来支付？
• 成年： 一个人到了什么年龄，或者经历了什么事之后，就不再是孩子了？
• 读写能力： 谁识字？不识字又意味着什么？

在你的世界和现代不同的地方，写下角色取而代之的假设。Mira 认为她的丈夫会来自另一家盐坊，因为一个凑不齐人手守火的家庭会失去租约。她并不觉得这是压迫，盐坊就是这样活下来的。她仍然可能喜欢上别人，而这份心思，比一篇反对包办婚姻的演说有意思得多。

他绝不会说出口的话#

说不出口的话给对白带来压力。它们来自禁忌、誓言、礼数和等级。给每个主要角色列出两三条。

Mira 绝不会说“大海欠我们的”。在 Wendle，这句话把黎明献给大海的那一把盐颠倒了过来，只在诅咒时才用。秤杆停稳之前，Haskel 从不说出重量；他也绝不会向任何人承认，自己并不相信每天早上扔出去的那一把盐。Teo 一旦握手成交，就绝不再重新讨价还价，哪怕这笔买卖会让他倾家荡产。

如果 Haskel 不肯说出自己的不信，那么他每天黎明主持的仪式，都是一个小小的私密谎言；知道这一点的读者，会用不同的眼光去看他的手。当信仰决定了一个人不能说什么时，架空宗教设计能帮你把信仰本身和执行它的机构区分开来。

让他在一点上与自己的文化分道扬镳#

一个对自己文化的一切都表示认同的角色，会变成传声筒。一个事事都反对的角色，通常是一个乔装打扮的现代人。挑一两处这个人背离族人期待的地方，给这种背离一个来自他自身经历的原因，以及一个代价。

文化设计指南讲的是在整个社会内部制造差异；在这里，要在一个人的内心里下功夫。

Mira 自己偷偷记账，家里送出的每一车盐，她都刻在盐坊的一根房梁上。只有宣过誓的司秤才能记账，所以一个煮盐人私下记数，就等于在暗示司秤作弊。她是从那个冬天开始记的：那年冬天，她家的盐三次被称出分量不足，行会收回了她家的第二口锅。她的理由很本地化，也是用 Wendle 的道理来论证的：行会自己的章程写着，煮盐人按实际重量领取报酬。

她的其他假设要保持原样。她仍然在自家盐坊里把盐扔给大海，仍然以为自己会嫁进另一家盐坊。正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属于 Wendle，这份异议读起来才是她自己的。

Teo 的背离方向正好相反。他离开荒原，是为了拿工钱，而不是让别人欠着他；在村里人看来，这是一种不想欠任何人的做法。在老家，这让他有点不光彩；在 Wendle，这让他很好懂。不过，他的成长环境并没有离开他：一笔用盐而不是用共同劳动来了结的交易，在他心里总觉得还没完。

让整组角色走一遍同一场戏#

黎明时分，Mira 家的那车盐在大秤上称出来分量不足。换装版本就是开头那样：一句抱怨、一下耸肩、一点不耐烦，任何一个世纪的任何人都说得出来。

现在用上你做过的决定。Mira 不能在大秤前指控一位宣过誓的司秤，所以她要求中午再称一次，这是每个煮盐人都有的权利。她把自己的账藏着不拿出来，因为一拿出来就会暴露自己。Haskel 在她开口之前就注意到盐是湿的，而在他看来，湿盐意味着这家人在往盐里加水增重，所以她的要求像是在拖延。Teo 知道真相：天刚亮时雾落在滩涂上，盐是老老实实吸了露水。他的泥炭正是按这杆秤称出的盐来结账的，而他在大秤前不能发言。

这里没有反派，也没有发明任何新东西。每一次误读，都来自成长环境、职业或等级。这场戏的转折可以落在 Teo 能否找到一种身份允许的方式让人听见他，或者 Mira 能否下定决心，认为她的账值得她去受罚。

常见错误和改正方法#

只有主角拥有现代人的头脑#

Mira 用现代怀疑论者的语言怀疑 Wendle 的每一种信仰，其他人却个个轻信。让她只怀疑一件事，理由来自她自己的经历，同时保留那些可能让现代读者不舒服的假设。

每个人跨越等级平起平坐地说话#

Teo 跟行会会长说话，就像跟 Mira 说话一样。对每一对同场出现的角色，都要决定谁先开口，谁可以打断，谁必须通过别人传话。

角色向彼此解释自己的日常#

Mira 向 Haskel 解释黎明献给大海的那一把盐是怎么回事，可他们俩一辈子天天都看着这个仪式。只让角色解释听者不知道的事，其余的通过使用自然流露出来。

根据篇幅和视角调整#

下面这张表是编辑建议的起点，不是硬性指标。

在贴近角色的第一人称或第三人称里，叙述会继承角色的假设。Mira 的章节不会解释黎明的那一把盐，她打的比方都来自火和卤水：一个紧张的文书，就像一堆没人看着的火。全知叙述者可以解释这个习俗，但那样的话，角色之间就不能再互相解释一遍了。

有多个视角时，让角色互相误判。在 Haskel 的章节里，Mira 要求中午再称一次，等于是认了错。在 Mira 的章节里，Teo 的沉默看起来像是漠不关心。读者能看到三个人，也明白为什么他们谁都看不清彼此。

在 Yazar.io 里把每个角色和他的世界连起来#

Yazar.io 很适合这个方法，因为它的角色分区就挨着组织和信仰分区。先设置一次角色模板，加上成长环境、职业和地位等字段：等级用选项字段，再用一个关系字段关联组织分区里的盐锅行会。之后修改模板，也绝不会改动已有的记录（字段模板）。

把献给大海的那一把盐作为一个条目添加到信仰分区里。在 Mira 的条目中输入它的名字，就会自动生成链接，也可以输入 @ 来选择。这样，那个页面上的反向链接面板就会列出每一个提到这项仪式的角色；当你修改这项仪式时，就知道该重读谁的禁忌和哪些场景（功能）。正文留在 Word 或 Google 文档里；每个人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，由 Yazar.io 放在一旁保存。